那声冷哼还在废墟上空回荡,半空中的黑色天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撕扯声。

一只穿着白底青纹云履的脚,彻底踩穿了虚幻的降临通道,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怪谈废墟的烂泥里。

随着这只脚落地,一层肉眼可见的青白色光晕猛地向外铺开。那些因为失去重力而悬浮在半空的烂泥、毒血、半截残肢,甚至空气中残存的母香毒气,在触及光晕的瞬间,就像被一面无形的铁壁推开,被强行排挤到三尺之外。

避毒玉甲的光芒刺破了这片绝地的黑暗,在温芷萝周身圈出了一块绝对洁净的真空地带。她身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沾染。

与此同时,悬停在半空的巨大敛源净瓶虚影,彻底凝成了实质。

高维法则的镇压不再是扫描警告,而是直接的物理掠夺。

废墟地表的失重感骤然加剧,地面开始大面积崩解。李长生单膝跪在泥水里,双眼覆着厚重的暗红血痂,耳朵里只有自己血管因为高压而鼓胀的嗡鸣。他听不见任何声音,但在窃天体超负荷发烫的残余感知里,头顶那个巨大的乱码涡流正在疯狂转动。

“咔咔……”

他背后的黑棺发出了剧烈的抗议。他刚刚拼了命兜进去的海量纯净本源,在净瓶那毫无道理的跨阶吸力下,开始失控。一丝丝极其细微的高纯度能量线,硬生生顺着棺材表面的阴木缝隙往外溢出。

这些本源没有四下溃散,而是被一股恐怖的拉扯力聚拢成光轴,笔直地吸向净瓶底部。

李长生的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棺木表面的刻痕里,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全部翻折,皮肉翻卷,却没有一滴血能流出来——全被高压瞬间蒸干了。他的双臂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反向拉扯着,肩关节处传出筋骨错位的钝响。他的整副骨架都在发颤。

但他死死扣着棺体,没有松开半寸。

温芷萝站在十步外。她没有立刻动手去抢。

她只是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,将净瓶的吞噬频率往上拨了一格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震荡波贴着地面扫过。隐藏在废墟地底最深处的残存怪谈意志,被这股直接抽空根基的吸力扯得四分五裂,发出了一连串凄厉的哀鸣。

这哀鸣声并未在空气中传播,而是化作高度浓缩的高维信息流,顺着李长生开启的窃天体接口,像一排生锈的钢针直接扎进他的脑神经中枢。

“呃……”李长生喉结上下滚动,硬生生咽下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。

覆盖在双眼上的血痂边缘,不断渗出黏稠的黑血,顺着苍白的下颌滴在断裂的锁骨上。他的脊背被威压迫使着向下弯曲,可即便如此,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将黑棺死死护在身后的姿态。

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,骨头倒还挺硬。”

温芷萝的神识毫无波澜地砸进李长生的大脑。她披着完美无瑕的玉甲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少年。那眼神,就像在看路边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肉。

“本座再给你最后半息。”神识中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,“把那口破棺材推过来,磕个头。本座可以考虑只抽走本源,免你这瞎眼蝼蚁一死。”

温芷萝抛出这个恩赐,绝不是出于善意。

她只想要那批完整无缺的纯净本源。这片废墟里的资源纯度极高,如果她现在强行下杀手,李长生这头濒死的野狗必定会做最后的反扑。一旦引发黑棺解体,或者让这满地的极乐母香毒血混进资源里,这批极品饵料就会沾染下界的污秽。她不愿意在收割时沾惹半点麻烦。

兵不血刃地拿走一切,才是她这种高位者的体面。

李长生低垂着头,毒血一滴滴砸落。

他听完这句神识传音,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漏风般的急促喘息。那是由于声带被烧伤,硬挤出来的低声嘲笑。

“装什么活菩萨……”

李长生一点点抬起头,将那张覆着血痂、狰狞恐怖的脸对准了温芷萝的方向。他张开满是烂肉的嘴,用力往身前的泥地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“想要饭,自己拿碗下来抠。”他用最粗鄙的市井脏话,一字一顿地回应,“想要棺材,怕弄脏了你的手吧?”

这句粗粝的市井泼皮之语,直接撕破了温芷萝高高在上的体面伪装。将她对完美资源的贪婪和对底层的嫌恶,扒得一干二净。

废墟中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“磕头求生?”李长生的双手再次向内收紧,死咬住发颤的后槽牙,“你也配抢我的命!”

温芷萝原本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眸,瞬间沉了下去。

“不知尊卑的秽物。既然你想抱着棺材当肥料,那就成全你。”

不再有任何虚伪的招降。温芷萝连手都没有抬,只是用视线锁定了李长生,玉甲表面的高维阵纹骤然大亮。

一道代表着绝对单向碾压的青色流光,从玉甲的肩部激射而出。它像一把无视距离的断头铡刀,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废墟里混乱的重力场与浓雾,笔直地砍向李长生的头颅。

这根本不是同等维度的交锋,而是高阶修士清理沾着泥巴的鞋底时,随意在石头上蹭掉那块泥。

流光落下的瞬间,李长生周围三尺内的空气被强行挤压成了真空。窒息感混杂着头皮裂开的剧痛同时袭来。

就在流光即将触及他发丝的那一刹那。

李长生背后的黑棺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沉闷抓挠声。

不是外界的吸力拉扯,而是来自内部的暴动。原本因为超载吞噬大量纯净本源而触及底线、陷入强制沉睡的红绫,在那道必杀流光锁定的瞬间,感知到了属于契约宿主的致命死劫。

护主本能,硬生生地撕开了远古女战神灵魂深处的生理保护机制。

“砰!”

封印在李长生眼窝处的暗红血痂从内部崩裂出一道缝隙。黑棺的盖板被强行顶开了一寸。

一股浓稠、腥臭到极致的远古死气,混杂着红绫强行燃烧残存精血的力量,直接从缝隙中喷涌而出。这股血气没有丝毫犹豫,冲出黑棺的刹那,便化作一面由残破血肉与虚幻甲片拼凑而成的巨大血色巨伞,死死撑在了李长生的头顶上方。

红衣女鬼没有现出实体,所有的力量全都赌在了这顶燃烧精血的伞面上。

“嗤——”

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也没有势均力敌的拉锯战。

在避毒玉甲那代表着高维完全隔离法则的光芒面前,一切物理防御都脆弱得像一张浸透了水的薄纸。

青色流光压在血色巨伞上。

伞面上那些狂暴的远古死气,就像遇见了烧红铁块的冰雪,瞬间大面积蒸发。由血肉凝聚成的粗糙伞骨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,一寸寸崩塌。李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,契约那端传来了灵魂被强行碾碎的痛苦痉挛。

紧接着,巨大的血伞从正中间被无情地切开。

“呃……”棺内传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。红绫耗尽了最后一点被强行榨出的底蕴,彻底失去了动静,残破的暗淡血气顺着棺材缝隙颓然缩回了内部。

最后一道防线,彻底崩溃。

然而,就在血伞被绞碎、残余气血四散的最后那个瞬间。

几滴黑红色的远古死血,溅落在了温芷萝那无尘无垢的避毒玉甲表面。死血刚一触碰光晕,就被玉甲的防尘法则瞬间蒸发。

但就在被蒸发的那微秒级的时间里。

李长生那已经濒临超载崩溃的窃天体视界中,死死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、微小到连温芷萝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变化。

原本平滑运转、将所有外界元素完美弹开的玉甲底层乱码回路中,在接触到那丝远古死气的瞬间,跳出了一个代表排斥的错位字符。

那是一种在面对极其古老、不兼容的杂质时,系统底层产生的微观滞涩。就像是一颗肉眼看不见的沙粒,卡进了严丝合缝的齿轮里,让玉甲的绝对防御出现了半息的停顿。

只有一瞬。

但现在,李长生根本没有时间和算力去推演这个破绽。

因为那道震碎了血伞的青色流光,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离。它无情地推平了前方的所有阻碍,带着令人绝望的绝对防御之光,冷冷地对准了李长生满是污血的脖颈。